或許一切也是無可奈何,多麼希望一切可以重來⋯

哭笑不得已,掙扎的眼淚,沉重的踱步⋯⋯⠀

是小時候,爸爸一直給我的印象。 ⠀

成長以來,他的不容易漸漸讓我要比同歳的孩子更懂事,也再沒有奢望沒去問,爸爸能給我騎個膊馬、爸爸能陪我上學放學、爸爸能待在家裡,聽我說默書不合格了,再一邊責備一邊教導我。⠀

或許很多的成長階段,他都在不得已間全失了場。⠀

這裡的留白,有時為我帶來了一種無明感。⠀

最強烈的那一次無明感,說來應該是我十三歳的那年吧⋯⋯⠀

爸爸因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一直長期住院,那一天,他好不容易從醫院度假回家,印象中他情緒沒有穩定回來,不願服藥,媽媽和姐姐先後想把藥藏在爸爸的食物裡,怎料都不慎被爸爸發現,家人擔心爸爸的情況,想和醫生說明藥物的副作用,但爸爸也不願意回到醫院,⠀

家裡原本輕輕鬆鬆的氣氛突然改變了...⠀

當時他想把家裡的東西擲掉,媽媽及姐姐連忙叫我進入房內,我只知要慣性地別多問,企圖掩蓋雙耳,但卻清楚聽到,警察來了把爸爸喝止住,一刻的寧靜後,我好奇地推開房門⋯⋯⠀

看見爸爸的雙手被鎖上手扣⋯⋯再由警方帶他回去醫院。⠀

隨著時間流逝⋯⋯⠀

隨著大學裡接觸有關精神健康的課程⋯⋯⠀

昔日的畫面在我心中漸褪了色,那時驚魂不定的心情都不見了⋯⋯⠀

而當日那個急於躲避的女孩,已經長大,並立志成為可以明白有精神病經歷的人的掙扎與成長的見證人。⠀

但每次當我愈想去明白這個片段,愈感受到強烈的無明感。⠀

當日的爸爸必然亦感到無明,「怎麼家人要在我的飯菜裡放下精神科藥物?怎麼我被壓上了警車?怎麼我不能留在家?你們要遺棄我了嗎?」這樣的獨白在我腦海裡不斷盤旋。⠀

原來這麼多年來,我們都沒有去關心,不懂去處理爸爸當時複雜的感受⋯⋯⠀

爸爸,很想和你說聲:「對不起!或許一切也是無可奈何,多麼希望一切可以重來⋯⋯」⠀

如果當天, 我已經學懂了,我已經長大了,能承載爸爸的情緒,溫柔地對他說:「爸爸 ,不用怕,我陪你回醫院。 」深信昔日這個傷害必然改寫了,更會成為我們愛的憑據⋯⋯⠀

為了不讓自己一直後悔下去,我變得比以前更在意爸爸對我說的每一句說話,每一個他提及的悲傷,可以的話很想給他即時的安慰,很想讓他感覺被明白。⠀

就如⋯⋯記起以前在病房探爸爸,他曾向我表達有人要傷害他,要作勢打他,而我只懂質疑這是否是爸爸的幻覺,所以刻意說其他的事情,企圖分散他的注意力:「今天天氣很好⋯⋯」,而不是和他真的在對話⋯⋯⠀

當我真正學懂了,明白到其實爸爸正在表達他的驚恐、他的無助、他的不知失措⋯⋯⠀

回想每一個人如果遇到這種事都能被重視,得到安撫但可悲的是一但那人患上嚴重的精神疾病,有幻覺的病徵,我們就很自然去歸納為這是病徵,這是不存在的,但事實又是這樣嗎?他經歷時的感受是怎樣的呢?他現在最需要的又是什麼?只怕我們都沒有去問、沒有去關心。⠀

所以那一次,我選擇了握著爸爸的手,跟他說我在:「如果有人欺負你,家人都會很擔心,會向醫院查明,爸爸那麼你有受傷嗎?」爸爸頓時從惘然中回過神來,就像感應到有我們在乎,有家人給予的力量,及後他再沒有說起被人欺負的事了。 ⠀

探病時短短的相聚時光,如能見到爸爸從苦臉轉為陽光般的笑容,說實在每次我都份外珍惜,有時會在醫院偷拍他的笑容,當我很掛念他或在他情緒差的時候,這個笑容也為我帶來一點力量。⠀

經過這麼多年⋯⋯拆開「無明」仍在困難裡努力進行,但只怕剩餘的時間及機會不多了⋯⋯⠀

文:徐承柔 ; 圖 : 青檸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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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承柔 |一直以來,有一個小願望,想成為一個能承載悲傷,言行溫柔的人。或許在你身旁就有一個這樣的我。九十後女生,對生活有失望但又不至於絕望,更多是想學會盼望。每個人也有自己難忘的成長經歷。我的經歷是由一歲開始就成為有精神病經歷的人的家屬,到現在是精神健康服務的社工。因為想傳遞這份盼望,我加入了說書人的文字工作,愛一起分享生命的故事。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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